日本人民受难带来战争终结?日本反战动画表达了什么

Nov 16, 2022 Off By 王红莲

对于花样繁多的日本动画题材来说,昭和前期,特别是以大东亚战争为背景的作品并不多见,其中不少作品,又带着日本人固有的克制,以至于偶尔会产生侵略与被侵略的混淆。

不过,即便只有这些少数派作品,我们依旧可以从中勾勒出一个豪赌三次国运的旧日本帝国掠影。

『被忽略的肇始』

在目前流传较广的昭和前期背景的日本动画中,鲜少有日军正面作战的影像,就连《萤火虫之墓》中男主角回忆父亲时,在《军舰进行曲》中大坂湾联合舰队出港的大气场面也较少出现。不过,围绕终战日,即1945年8月15日前后,关于普通平民的题材基本构成了战争背景动画作品的主流。

这类作品题材在剧情设置上几乎都有一个共通点,即是影片前期反映主角们的快乐生活,然而随着盟军对日本的轰炸,苦难也随之开始。《萤火虫之墓》便是这类题材中最为出名的作品。

在影片中,哥哥曾回忆直到前年(1943年),家里还是要什么有什么,即便是在两个月前(1945年6月),还能吃到糖水黄桃、蟹肉罐头,而随着美军轰炸强度的加剧,这一切都灰飞烟灭。

上图是比《萤火虫之墓》稍早的《猜猜我是谁》片中场景。展现美军大轰炸后的一片疮痍,几乎成了每一部反映二战末期日本的作品的必备内容。

如果说《萤火虫之墓》只是对为何如此受难的原因比较隐忍,那么系列动画《战争童话集》便是直白地描绘美军轰炸给普通日本民众带来的苦难了。就比如该系列的第二篇说了这么一个故事,在美军B29轰炸机无差别燃烧弹的攻击下,一位母亲带孩子到公园避难,周围大火不绝,眼看孩子奄奄一息,母亲便用自己的眼泪和汗水为孩子润湿身体。

该篇的标题,也取了颇具煽动性的《化作风筝的妈妈》。

动画监督和编剧,站在当时的角度,将当时的故事重现,不带任何批判视角,从日本方面的角度来说,大概是客观的。然而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属于一种投机取巧。

相对来说,另一部短篇动画作品《写真馆》在客观这方面的做法要朴实许多,仅仅是单纯记录了大正到昭和前期,一个家庭因为战争相继失去父亲和儿子。有时候,简单地记叙事实,可能会比苛求苦难中的细节更具人文主义的关怀。

《写真馆》中,女主角的儿子参战前留照纪念,其绶带上写着「武运长久」。

结果,参战纪念照最终成为遗照。

比起突出表现终战日前后普通日本民众的百折不挠和怀抱希望,影片《在这个世界的角落》可能更真实地接近终战日的日本(今年11月将有同名同原作的动画剧场版上映)。

在广岛土生土长的女主角因为美军轰炸丢掉了一只手,在她眼里,美军带走了她生活的一切。仇恨让她拿起竹枪,将稻草人当成美军练习刺杀。

当终战日天皇的停战玉音通过广播传达时,女主角第一个反应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如卸重负后的乏力,而是想到——

「自己还有左手,两条腿可以战斗,还有这么多的人怎么能投降,不是说只剩下一个人都要战斗下去的吗」。

同理,动画影片《玻璃兔》也展现了这么一副对于「外敌入侵」的仇恨。

1945年,敏子的母亲和两个妹妹都在东京的一场大轰炸中丧生。顿失至亲的敏子在偶然的一天,回到残破的家园里捡起被战火烧到变形的「玻璃兔」,让她领悟到战争的可怕与无情。

当她被迫撤离到郊区的时候,他的父亲却在往车站的途中遭美军杀害了,年纪小小的敏子一夕之间失去至亲,还得独立料理父亲的后事。

影片前半段充斥着强烈的好战口号,直到遭遇美军轰炸,剧情节奏锋转直下。到片尾,当敏子发现美军士兵的全家福照片时,才感受到原来美军也是普普通通的人,也有着自己的家人,也被迫远离家人,参与了战争。敏子直到这时才希望,永远都不要有战争了。

至于美军为何被迫来到了日本这样的问题,和其余类似题材的作品一样,《玻璃兔》也选择了回避。

始终强调美军轰炸后,日本的人间惨剧,成为了这一类题材的日本动画作品最主要的基调。

『终战日,受难日』

除开本土的受难,将终战前后视为受难的动画作品在这类少数派题材中并不少见。

1993年的动画电影《星星的轨迹》讲述了位于朝鲜的日本移民在战后几经苦难,最终越过三八线,返回日本的故事。

影片通过日本女演员小林千登势的回忆录改编,正如前文所说,一开始影片的基调温情脉脉,展现了在朝鲜的日本移民有苦有甜的生活,但随着终战日的到来,一切都急转直下。

虽然没有遭遇美军轰炸,在朝鲜的日本人却受到了苏联人的欺凌,而独立后追求建国的朝鲜人,对日本人也没有好感。最终,一系列的迫害让主角决定越过三八线,在路途中,他们受到虽然全家被日本人杀害却依然愿意伸出援手的朝鲜人的帮助,循着星星的轨迹,一行人最终回到日本。

《星星的轨迹》中,在朝鲜的日本人受到了苏军的迫害。

影片中描绘的迫害暂且不谈,虽然是一部将终战日前后当做日本民族苦难史的作品,但影片的题材选择在该类动画作品中极为罕见,如今,除了专门的研究,很少有大众作品奖笔触放在终战日前后,本土以外的日本平民身上。

同样,本片的视角也颇值得玩味,从日本人的角度而言,在朝鲜勤勤恳恳,没有参与侵略战争的日本人战后所遭遇的一系列恶意,的确算得上迫害,但从更宽泛的角度而言,这仅仅只能算作历史对另一方无意识的补偿。

『受难论溯源』

对于曾经被日本侵略过的观众来说,恐怕不太能理解日本人在战争中的受害者心态。正如上期所说,为数不多的动画作品大多以日本平民的宁静生活被战争打破,乃至出现各种各样的惨剧,围绕「终战日」前后的故事为主流。

这里以《天使之钟》这部动画电影来说明这种心态。天使之钟是长崎原子弹爆炸后倖存者心目中的希望象征,以这种希望发端,日本人民顽强地从废墟中走出来,重建国家。

这部作品可以算作日本受害者论调的典型作品。一方面,该片通过长崎的确遭受原子弹轰炸这一点为事实,表明了「日本是原子弹唯一被爆国」这样的心态,另一方面,对于死难者的诸多描述,通过对原因和结果的顾左右而言他,通过讲述倖存者的坚忍不拔来完成如今日本国内通行的「受害论」。而在长崎核爆中死去的日本人,则成为了终结战争的象征,也成为了所谓的和平的代价。

《天使之钟》这部动画作品改编自1950年的同名电影,创作者希望借此表达日本人眼中的「战争很讨厌,核爆很恐怖」的心境。如果说这张只讲结果不讲原因的作品太过狡猾的话,那么比起1950年电影同时期的舞台剧,《天使之钟》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1951年长田新编的舞台剧作品《蘑茹云下的悲剧——广岛少男少女的回忆》搜集了广岛核爆中小孩和学生们的日记,比起为什么会被原子弹轰炸这个问题,作者更希望以纯粹的角度来讲述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小孩子们的苦难。

值得一提的是,在日本的诸多「终战日」核爆主题的作品中,都忽略在长崎和广岛原子弹轰炸中死去的中国和朝鲜劳工的事实(朝鲜劳工的死难者预估达3万之多),时至今日,也没有相关的纪念。以这个基准再来审视《天使之钟》这部「讴歌和平」的作品中的日本人挣扎着活下去的场面,就是另一种心境了。

不过也有特例。

1983年的动画电影《赤足小子》则是一开始就将遭受核爆的苦难的源头指向军国主义政府。

在原作中,一名在广岛被炸废墟上由笑转哭的小男孩成为当时大多数日本人的写照。作者中村启二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写下这个故事。动画电影还原了原作对核爆死难者的详细刻画。这也让这部片子成为同类影片的另类,不讲核爆发生前的和平生活,不拘泥核爆后的挣扎生存,只用细腻的笔调描绘死难者的遗容,剑走偏锋。

中村启二在这场核爆中失去了父亲、姐姐和弟弟,就连刚刚出生不久的妹妹也没有倖免于难。在通过漫画描述当年的事实时,他这样说道:

「美国人拿我们做实验……但是,是日本政府挑起了战争,如果没有战争,又怎么会有原子弹。」

「我是遭遇原子弹轰炸倖存者中最年轻的一个,10年之后,我也可能不在了,不久之后,也就没人在人世上讲述了。我们能看到军国主义复甦的迹象,教科书在修改,有人说我们过去什么也没有做错。」

结果,一语成箴。2012年,中村启二因为癌症去世。

『苦难的标志』

除了美军轰炸这一标志性的场景,日本动画作品也将二战中代表日本投降的标志性事件改编。其中改编的视角,大多集中于平民。

一方面,受制于历史和现行政治体制,动画监督很难将视角放在终战日时的日本高层。事实上,即便是在日本真人电影中,关于这方面的诸多细节,也有美化之嫌。另一方面,就如同广岛和长崎是世界上唯一受原子弹轰炸的城市这一基调相同,二战中日本普通民众所受的苦难更能引发共鸣。

而说到标志性的事件改编的动画,除了以长崎天主教堂的钟声为原型的《天使之钟》,最为着名的就是1988年的动画电影《白旗的少女》。

《白旗的少女》以沖绳群岛被美军攻陷为背景,随着美军的军机和舰炮轰炸越来越勐烈,沖绳的日本居民纷纷逃到防空洞。在躲避轰炸期间,主角不断目睹士兵战死或自杀,有的平民家庭在绝望中甚至全家一起自杀。最终,在美军的作战进入扫尾阶段中,主人公在劝诱中,拿出一白色兜裆布做成白旗,走出防空洞投降。

这幅照片和二战时期诸多照片一起,成为了二战末期象征战争结束的标志。

总的来说,白旗少女、美军燃烧弹轰炸、核爆炸等一系列元素构成了终战日题材动画作品的主要背景。

如今的年轻人可能没有亲身参与过二战,但是他们会对《萤火虫之墓》中死去母亲被抬起时,遍地的蛆虫印象深刻;可能不会再有失去家人的切身体会,然而白旗少女这个故事中全家为国自杀的场面依旧会震撼他们的心灵;不再有手刃敌人的触感,所以《玻璃兔》中女主角选择原谅敌人,也会让人心生感动。

当然对于这一系列大多改编自真实故事的动画视角的选择,拿现实中参战的日军普通士兵的视角做对比,应该才会越辨越明。

1937年,跟随日军部队进入南京的记者小俣行男写下这么一个故事。

在南京街头,他发现一个上半身打扮得当,下半身却一丝不挂的女孩。女孩当时目光呆滞,为首的日军队长觉得太不雅观,让士兵们赶紧把这人弄走。但士兵们也不知道把她弄到哪儿去,所以就支了柴火,把人现场烧了。

小俣行男回忆,虽然奄奄一息,但她确实还活着,那么,她便是活活被烧死的。

而以普通日本士兵的视角来说的话,面对平民,曾进入南京的军官宫本这样写道:

「为什么我会恨这些女人呢。我最好的朋友铃木,惨死在手榴弹下,临死前他说,好不甘心,连一个中国女人都没碰过。」

他一遍哀叹朋友的死,一遍记录下他强姦平民时的感受:「让我代劳吧,别枉作一回男人,我是边在心里吶喊着,铃木君,我是在为了你干,你感觉到了吗?」

在小野不由美的《奇幻贵公子》中,对于中国人对日本人产生反感有所不解。借主人公麻衣之后,小野不由美表达了自己的困惑,希望中国人不要因为自己是日本人就产生反感。

「我知道日本对中国做了对不起的事,但不希望讨厌我的原因只因为我是日本人。」

就日本的动画作品来说,苦难的标志并不在被侵略的国家身上,而是在战败的自己身上。随着终战日的逐步远离,日本普通民众才慢慢走出阴影。

作者介绍:

叶喃音,专注动画史的动画迷,欢迎大家关注^^